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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說〈來自月亮的造訪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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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譯自越南文原文,原文發表於 2025年2月19日,譯文依原文呈現。

「別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。我早已遠離貝克街,也遠離他那些搗亂的把戲。月亮,還有過時的瞬間移動。與其窩在妳們國度這棵見鬼的玉蘭樹上,我寧可回到萊辛巴赫,再把他推下深谷一次。」——〈來自月亮的造訪〉,Rei Nguyen 著
短篇小說
來自月亮的造訪
銀白的月光一路爬下,落進斜倚在我窗前那枝玉蘭的內層枝葉。超級月亮之夜。整個星期,人們都在談論它。
我站在調香桌旁。第 53 版樣本。我再也做不下去了。這支香圓滿是圓滿,卻太過安全。它平衡,卻平衡過了頭。我想打破那份平衡,可無論怎麼改,它總還是平衡得拖泥帶水。53 這個數字還找不到出口,值得停一停。
我望向月光。
不知是產後貧血,還是連續 7 個小時黏在桌前不曾歇息,我看見自己的手模模糊糊,浮著青紫的筋脈。彷彿月光正往這間向來只有我一人的閣樓撒下仙塵。
不知從哪裡傳來野貓呼嚕呼嚕的聲音。我對那群愛在夜裡沿著屋側簷溝閒晃的貓並不陌生。一個習性古怪的族類。牠們的呼嚕聲,我與其說喜歡,不如說害怕。就像那隻穿著白襪的黑貓,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。去,快走開。你的眼睛比月亮還亮呢。哎呀,那層紫色的霧怎麼連你身上都沾上了。完了,我得趕緊補充血紅素才行。
「月亮真亮啊。」
我轉過身。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。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某處迴盪,卻分不清來自外頭,還是來自我自己體內。聲音近得彷彿有人偷偷在我耳膜上鑽了孔、裝進一只喇叭,卻沒留下半點傷口或血跡。
這整個星期我都獨自待在這裡——每當需要創作,我總習慣躲進這間遠離城市的閣樓。
「要嘛妳去休息,明天從第一版重新開始。要嘛妳熬上一整夜,再把另外 100 瓶扔出那扇窗。」
這一次,聲音持續得夠久,足以讓我循聲找去。我低頭看地板,什麼也沒有,只有那隻不知何時已跳進房裡的野貓。咻地一下。宛如芭蕾舞者漂亮的一躍,牠從容地橫躺在調香桌上,靈巧到我那些 5 ml 的樣品小瓶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「妳想到了廣藿香,為什麼還固執地選白花?」
我沒聽錯,那個混濁沙啞的聲音,正是從那隻貓身上來的。
我咬緊牙關,免得恐懼讓自己咬到舌頭。離我最近、構得著的,是斜上方那座頗沉的銅燭台——大約 3 步,約莫 4 秒,就能朝那團騷動揮過去。
我讀過的童話裡,白貓會是吉兆。這隻黑貓,除了一身老於世故的傲慢,說起來,倒有種出奇的靈慧。假如我身體不好,連做了 50 多版香不曾歇息,也許我真的已經昏了過去,而這不過是常看姪子看 talking cat,才開出的一場見鬼的玩笑。那倒是個不壞的解釋。可若我是清醒的,而這隻貓正透過那道奇異的紫光,把話傳進我的腦海,那麼我猜,我是真的出事了。
「這 7 天,妳讀的廣藿香資料至少 82 頁。至於橙花,大約有 4 個人跟妳說過,喜歡自己的香水裡有它。」
完了,牠真的會說話。
「妳選了橙花當主角香材。然後,妳又接著讀起廣藿香。」
我愣住。這隻貓不再讓我害怕,牠讓我火大。
「真博學啊。哪來的小貓跑來這裡找碴。小傢伙,出去抓老鼠吧。」
「好了。脾氣燙得像冰淇淋。妳桌上有 15 支寫了名字的試香紙,其中 1 支最舊。說明它被聞了一遍又一遍。要嘛妳非常喜歡它,要嘛不得不反覆使用卻沒有明顯進展。聞香端和手持處都有指甲掐痕。看來最後幾次聞的結果不太愉快。Orange blossom absolute @ 10%,溶於 Ethanol。」
「至於另一支,標著『大地之吻』,夾在妳最愛的那本書裡。是廣藿香,未經稀釋。」
我想腳下大概被蚊子叮了。這股灼熱發癢的感覺,肯定代表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「怎麼。偵探貓啊。還是學福爾摩斯貓,裝出一副明察秋毫的樣子。那你倒說說,你知道了些什麼。」
「別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。我早已遠離貝克街,也遠離他那些搗亂的把戲。月亮,還有過時的瞬間移動。與其窩在妳們國度這棵見鬼的玉蘭樹上,我寧可回到萊辛巴赫,再把他推下深谷一次。」
「你是誰?」
「白費口舌。」
有那麼幾個瞬間,我的神經元四處追索它的關聯,彷彿踏進儲思盆,回到那段抱著推理小說反覆咀嚼的日子。這個介於粗啞與尖細之間的嗓音,這副姿態,這份狡詐與壓迫感。
「詹姆斯·莫里亞蒂教授。」
「哎。用不著這麼大聲。不過,謝謝妳。」
我意識到那聲道謝,是因為我稱他「教授」。貓似乎很高興。牠向前探身,低吼一聲。當然,那是英國每一條章魚觸手背後的偉大頭腦。是延伸出去的手指,牽動著倫敦幽暗街巷裡的犯罪傀儡。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詹姆斯·莫里亞蒂本來就不存在。我到底身在何處?
「你來這裡做什麼?我不認為你真的存在。」我坐立不安。
「看來在那張憔悴的臉上留下幾道爪痕,會讓妳改變看法。妳可以考慮考慮。別忘了風險:妳至少得打 7 劑 Abhayrab。我不確定這副身體的狂犬病疫苗打齊了沒有。」
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我問。忽然發現自己的問題不過是一句句沒頭沒尾的短問。我的下顎還沒回過血來。
「我不知道。在那之前,我只記得我和夏洛克·福爾摩斯一起墜入萊辛巴赫深谷。之後,就是這副身體,怎麼也走不出妳家的屋頂——屋旁那棵樹終年開花,卻遠得摘不到。我試過逃離。可每當腳一落地,似乎仍在這附近打轉。」
我仍一動也不動。
「也許,我是需要見妳一面。而這個超級月亮之夜,正適合打聲招呼。」
「我……我能幫你什麼忙嗎?我是說,呃,你想來點肉醬嗎?」
我簡直不敢相信,自己竟然在問犯罪頭子要不要吃熱肉醬。我一直留著些零碎吃食,給附近的野貓。櫃子裡還有幾樣能加熱的東西。貓鬍鬚一動也不動。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麼。幾秒沉默過去。
「謝謝妳。何樂而不為。這幾天我都沒怎麼吃東西。這副身體還是會餓的。」
「某個十一月的夜晚,奶奶遇見一隻貓,牠自稱是奶奶最愛的小說裡的莫里亞蒂。也許是誰的惡作劇。可牠看起來很餓。所以奶奶在沙發上餵牠吃肉醬。牠好像吃得很開心。」——我想,我會把這段寫進日記,留給子孫。另一頭,盛著熱騰騰肉醬的陶盤不知何時已乾乾淨淨。罪犯也是以食為天啊。「看來妳遇上了一點小麻煩。」莫里亞蒂從容地回到調香桌上,看著我那些做到一半的玻璃瓶。
「家常便飯。我們通常叫它『art-block』。」「妳當然知道,那比妳手上那塊作品大得多。堵住的,是妳自己。」我沒說話。
「又是追求美好事物的人那套令人生厭的幻覺。」莫里亞蒂喃喃自語,語帶譏諷。「一支讓他們滿意的香水,也不會讓他們更愛妳,年輕的女士。他們更在乎比特幣大王或 NFTs。看來妳對數字也不差。何必為多少個 0.00 克反覆斟酌。真是白費。」
「說得真好聽。我可不認為你那幾頁量子物理分析,跟這位小姐的處境有多大不同。」
玉蘭枝葉間一陣窸窣,一道白影掠過,輕輕落在木地板上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一隻白毛綠眼的貓。準確地說,那身毛色看來皺巴巴的,這幾天大概鑽過不少屋頂,成了一種說白不白、說象牙色也不是的顏色,卻依舊閃著月亮投下的紫光。和莫里亞蒂不久前現身的方式如出一轍。嗓音端正威嚴,帶點詼諧,帶點慵懶,絲毫不透露任何態度。
「夏洛克·福爾摩斯。難道是你?」
「看來剛才他已經跟妳講過萊辛巴赫深谷那件事了。」——白貓瞥了一眼化身黑貓、一臉厭煩的莫里亞蒂。
「果然哪裡都有你這張臉啊。But Pate party is over!」
兩道笑聲響起。整個房間都在震動。難道只有我聽得見這陣喧鬧?我不認為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對彼此有好感,能這樣開懷地一起笑。有哪裡不對勁。
「沒什麼好奇怪的,小姐。雖然我們倆選了硬幣的不同面,不代表不能在這副貓皮囊的窘境裡一起笑。超級月亮在捉弄我們。」
「我要怎麼相信你們說的是真的?這事太荒唐了。」我望著紫色月光下兩雙發亮的眼睛,超級月亮跟我的閣樓到底有什麼關係。
「我不認為妳真有半點懷疑,妳貪心想要的,是我們幾句說服的話。而我相信妳很清楚,那是我們絕不會做的事。除非妳能幫我回到原本的身體和世界,啊,再加一劑 7% 古柯鹼。」我噤聲不語。當然,我被看穿了。
「這就是妳的問題。妳誠實,卻多疑。這兩樣東西向來不常湊在一起。」
「我也不認為你們兩位常湊在一起。」
幾秒過去。眼前的景象似乎沒變。依舊是我,和兩隻從玉蘭枝葉間冒出來的貓,在一個月亮亮得過了頭的夜晚。紫光仍在。此刻已從淡淡的紫紅,漸漸轉為深沉的暗血紅。我需要的血紅素,那輪月亮似乎多得很。月色皎潔。時鐘指針的滴答,成了唯一還在走動、也最寂寥的聲音。已是夜裡 10 點。
「我認為,妳的配方在第 8 版就已經是妳的配方了。後面那些數字都是不必要的調整。妳浪費了 45 版,然後在第 53 版把一切丟掉。花了一天吧。不算太糟。」——白貓開口了。
「第 54 版會調得更好。」我自認篤定。
「妳不明白嗎?拆掉重建,比在既有的東西上繼續修補更快。妳可以砌牆,但地基已經裂了。徒勞。」——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配方單上手寫的數字。
「這位小姐可不是總像你希望的那樣熱愛毀滅,莫里亞蒂。」
「毀滅是重建的第一步。你們大多以為那就是毀滅。我只不過是想讓一切回到該在的位置。」
貓尾巴隨著莫里亞蒂緩慢的腳步輕輕擺動。月光穿過窗框照進來,柔和的紫光裡,那隻貓比鋪在地板上的自己的影子還要漆黑。真美。不知不覺,我想抱住牠那孤單的身影。說到底,牠也不過是一隻貓。
「超級月亮是一種特別的光,能讓任何人的渴望成真。當然,只限值得的人。」——福爾摩斯開口。
黑貓依舊沉默。牠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牠會不會想辦法征服、操控月亮?我猜莫里亞蒂不可能放過這份渴望。珠寶與寶物太過平庸,引不起這兩顆頭腦的注意。可超級月亮擁有跨入另一個世界的能力,那就值得思量了。
「無論如何。我們對這些超級月亮的無稽之談沒興趣。親愛的小姐,別把幻想寄託在地球以外的事物上。月亮也好星星也罷,跟我們有什麼相干,英國的案子才跟我們相干。」——白貓又開口了,似乎讀出了我的心思。我知道福爾摩斯喜歡推論,卻不知為何此刻覺得他有點討人厭。不過說真的,福爾摩斯本來就不愛往腦子裡塞跟破案專業無關的東西,連泰迪熊或火星也不例外。
「我聞到一股熟悉的氣味。」黑貓靜止良久,終於開口。
「不是妳正在調的那些香,親愛的小姐。這股氣味浸著露水、水氣與泥土。不是那些從我網絡中消失的人長眠的墓穴泥土,而是潮濕長苔的土地,混著萊辛巴赫深谷裡浸透水的岩石氣息。我想你也聞到了,夏洛克。」
「沒錯。只不過,我更清楚聞到的是血的氣味。」
「月塵正在消散。」
「我們也該回去了。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。」——此時,白貓躍上我的書架,緩緩地一本本踏過書頂。哦,當然,牠們喜歡書,這兩隻貓都是。一位精通解剖學,一位是知名學者。不過我猜,除了架上那些技術或植物的書,我那些《七龍珠》和《Jack Black》只會讓他搖頭。一個不關心太陽系的人,要漫畫做什麼。
等等。一個念頭劃過腦海,讓我的心一沉。
「回去的話,意思是你們會回到萊辛巴赫深谷?」
「更準確地說,是萊辛巴赫谷底,親愛的小姐。」
我說不出話。當結局上演,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扭打糾纏、雙雙墜入谷底的那一幕,全世界福爾摩斯迷(Sherlockian)的心都碎了。即使作者柯南·道爾後來讓福爾摩斯回歸,之後的故事裡卻再也沒有莫里亞蒂。即便此刻,我也不確定福爾摩斯是否知道這件事。而我決定不問。一想到這裡,一股奇異的悲傷便攫住了我。
「難道沒有辦法改變結局嗎?」我問,藏不住自己聲音裡的顫抖。
「親愛的小姐,雖然我很珍惜妳的款待和熱肉醬,但坦白說,我的耐心有限。妳問了我一個妳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。」
寂靜再次佔據這間搖搖欲墜的閣樓。月亮依舊在頭頂發亮,只是紫色已開始轉為淡淡的藍光。玉蘭香若有似無。
即使披著野貓的外皮,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都帶著一種神祕而驕傲的神態。我在他們身上看不到仇恨或對立。像多年的老友,彼此不同,卻相知。不知是因為月光,還是因為開始轉涼的風,我的心跳開始急促。我的手青筋浮現,整個身體也冷了下來。
黑白兩色的毛似乎因月光而褪了色。不對。是正在消散。緩慢,卻一點一點地。白貓此時已從書架跳回地板,坐在黑貓身旁,望向窗邊的月光。時鐘開始敲響午夜 12 點。
「你為什麼選擇成為罪犯?」我問莫里亞蒂。直截了當,甚至有幾分唐突。在那之前,我還稱他為教授。但我真的很想知道,在那麼多種選擇裡,詹姆斯·莫里亞蒂為什麼偏偏成了那個版本。
「哎。妳看。罪犯也好,教授也好,這些稱號我都有。但實際上,我只是詹姆斯·莫里亞蒂。」
「我得承認,詹姆斯。沒有你的日子,我的人生真是無聊透頂。古柯鹼和菸草,都不如你那些精巧的計畫和老練的手段讓我興奮。倫敦那群警察,早就厭倦了為你的每一樁案子來求我。」
「那你也最好別再插手我的事。啊,也或許可以,等我們回到萊辛巴赫的時候。」
「我會想你的,詹姆斯。」
他們似乎各自沉浸在眼前的景色與自己的思緒裡。此刻的月光閃爍,比平常更大。彷彿在藍色火焰中燃燒。我像站在夢與現實之間,看它們隨著每一粒塵埃緩緩流過。我的手越來越亮。兩隻貓背對著我,幾個小時前牠們還讓我坐立不安;而這頭的我,心緒紛亂。
「Take care of your thoughts, Rei.」
兩道背影消失了。時鐘敲響凌晨 1 點。
月光回到最初那柔和的光。窗戶敞開。香水瓶散亂一桌。開滿白花的玉蘭枝香氣濃郁,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Rei Nguye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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